知止楼上

文 马明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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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心经》

 

清凉界


一天,我看到一幅题为《清凉界》的画。


满纸的雪,安安静静,兀自纷纷。画面上,一枝枝干枯、色如黑铁的莲蓬,安安静静。它们脚下生根,立在结冰的荷塘上。这些毫无依傍的莲蓬们,久经风吹的缘故吧,在画面上自右向左倾斜。有些莲蓬低着头,像对大地充满感恩。这是一枝枝大写意的莲蓬。所以,即便凑近画面,也难数出莲蓬怀中到底拥着几颗莲子。这幅画,让我想起在云冈石窟看过的那些因风化漶漫而不辨眉目的群佛。


一花一世界。这一枝枝莲蓬,是莲的一部分,也是世界的一部分。世界在成住坏空中。莲的成长史,从白藕淤泥开始,出水的嫩叶、舒展的新叶、羞涩的含苞、层层的花瓣、结实的莲蓬、秋雨染黄叶、莲子转黝黑、莲蓬傲霜雪……,画面变换,时光流转。


雪中莲蓬,淡然姹紫嫣红事。花已凋谢,叶已随风,荷梗虽瘦,任脚下寒冰,顶上寒风,仍能兀然独立苍茫。


莲蓬怀中怀抱着荷的生命史书。一颗颗的莲子,细实的肌肤,写满荷的生命编码。正法眼藏,无人会意,一任寒风翻阅。要读懂这册无字书,需要有洞明超拔的法眼。


花的世界里,唯有冰雪中的莲蓬,更像勇于担当的禅者,以出世心,行入世事,心地空如,得意淡然,无洋洋自得之势;失意淡然,无照影自怜之心。

这立雪的莲蓬,像极了禅宗二祖慧可。他站在达摩祖师面壁的洞外,一任大雪齐腰三尺,直至天明。这份少人耐得的幽寂,这份无法言说的清冷,正在开启安心的法门。


这幅《清凉界》,让我想起法国法兰西学院三百多年来第一位女院士、生前荣膺不朽者的作家玛格丽特?尤瑟纳尔。确切地说,是想起尤瑟纳尔的小说集《东方奇观》中的《王佛脱险记》。


老画家王佛和他的弟子林在汉王国的通衢大道上浪游。传说,只要王佛为他的画加上最后一笔,画中人物或风景,便能成活。国王派人把他们抓到王宫里,要求王佛完成一幅画有大海与高山的图画。王佛拒绝动笔,国王便把林杀死了。王佛含泪作画,他画出来了远处耸峙的高山、气势磅礴的大海、被风吹动的云朵,还有一叶扁舟。他还画了一条红围巾,围在林的脖子上。林复活了。他扶着师父站上小舟。王佛掌舵,林俯身划桨。小船渐渐驶远。国王俯身画前,望着王佛的小船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最后消失在空旷的海面上。


《清凉界》静静地挂在墙上。与尤瑟纳尔笔下故事的结尾不同,我无法走进这片清凉界,只能近距离地观看它。


有一道柔和而强大的白光,从画面上发出,照亮我的脸庞。


那道洁净的白光,帮助我在一瞬间超越常规思维,令我的心智豁然开朗。在这道光中,我看到自己正在穿越陌生的蛮荒之地。虽然对周遭世界一无所知,但我知道,在这道光的指引下,不会迷失方向。我看到远方有火车驶过,街道上拥挤的人群,舞蹈着的梵文字母,被雨淋湿的鸟,阳光下的树林以及等待我踏上的旅程。我知晓或者考虑过的事,如今都成为鸡毛蒜皮的小事;以往经历所留下的难以察知的影子,过去无法意识到的一切,从它们隐匿的处所一一现身。这是母亲注视我的目光,温柔和蔼,没有愧疚,没有指责……我渴望也具备这样的目光,来观注过去、现在或者未来的世界。这束光提醒我:你在这里,一直在这里,没有离开过。我突然发现,世界之广博远远超出我的认知。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,对,每个人都是,并且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我感觉,这幅《清凉界》是为我画的。我坚定地认为,在某个神秘世界,有一枝莲,在等待我……


静静地站在《清凉界》前,明显地感觉到身体中有许多东西在剥落,虽然外表上我整个人完好如初。


在内心深处,我记下画家的名字:纯空。


庵中茶苦


两年以后,在止庵,与纯空法师对坐品茗,我想起在赵州祖庭柏林禅寺邂逅《清凉界》的那个秋日下午。说起《清凉界》带给我的种种感受,他浅浅一笑,说:其实,我的画都是画给自己的。


止庵不大,两室一厅,进门的客厅有些逼仄,于是一间大屋便成画室。有朋友来时,亦作客厅。若品茗,只须将笔洗、砚台、毛笔、色彩等聚到画案一边,画案便是茶桌。那天,所饮之茶,陈年普洱,透明红郁的茶汤,看着好看,入口几分苦涩。


问:这茶苦,你饮得惯?


答:苦是人生正味。


止庵一面墙是书橱,内藏集佛典大成的《藏经》一部。书橱前,设一罗汉榻;榻中小桌上,放着铜香炉;一炉香静静地燃,烟雾淡蓝,盘旋如篆。庵内幽静。


正对画案的墙上,挂一宽边镜框。其中一枝入画老梅,梅干古苍,久经霜雪,笔墨却淡,如同看淡世事的老僧;梅枝回旋处,也许这一角遮风,恰有一萼梅苞,挺拔而出。这萼新梅着重墨,突出在梅枝上。古老梅树,见惯万古长空;这萼新梅,绽待一朝风月。虽然眼前不见隐约的东风,但能够用身、用心来感受它。


镜框之下,一左一右,两把明式木椅,其间一高脚案几。几上,摆放一只开满纹片的浅腹白瓷水盂。盂内一池清水,无花无草,亦无游鱼。这一盂清水,为镜中古梅作供养。


画案的左首前方,有一盆经年的滴水观音,根茎茁壮,叶片硕大,宽大的叶子向叶尖处收拢,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。虽处深秋,翠叶婆娑,生机勃勃,似春意浓。


画案的右首后方,为一琴案。案上,静静地安放一只古琴。泠泠七弦,高山流水,待知音来,即可一挥。邻近琴的墙上,挂一画框。框内,一枝硕大的芭蕉,掩映着一小方桌;桌上一瓶花,怡然开放。眼前这瓶花,叫什么名字?我不知道。看着它,我想起唐代著名的诗人、画家、佛教徒王维在辛夷坞散步时闲吟出的诗句:“木末芙蓉花,山中发红萼。涧户寂无人,纷纷开且落。”


画案的左端,放着些纸。其中有一幅荷小品。漆银的纸面上,右侧数片出水的新叶,还打着卷;左侧一只莲蓬,遗世而独立。堆在画案右端静置的笔中,有一枝曾在这纸面上游走、勾勒或渲染。如今,墨黑水白,叶新蓬老,如一曲浅浅清唱。轻柔微风自窗外进,满室淡淡如莲墨香。


问:这些莲,在平淡天真、虚静清远中,为什么多了冷峻地观照与悲悯?


答:诸法无常。


问:这在纸上创造的世界,是否映照着长长短短的心事?是眷恋?是纪念?还是告别?


答:诸受是苦。


问:对于这莲蓬,是身是菩提树,还是菩提本无树?


答:都是,又都不是。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


问:莲蓬生于水中,影子倒映水面,纸上为何却无半点水声水色 ?


答:明白水吗?表面上的水,波澜起伏;深处的水,凝然不动。这动的是水,这不动的,也是水。心如是。


问:这些莲花,从何而来?


答:淤泥深处。


……


我移目光于画面,水墨莲蓬,显然是深秋了。白露为霜,纸上传出寒气,抱紧双肩,莲蓬迎风而立,不见半分低眉折腰,没有一丝媚俗之态。这枝毫无依傍的莲蓬,如铁伫立,花已落,子已实,莲蓬怀里,抱着一颗颗黑黝黝的莲子。


问:为什么要这样画?


答:三界唯心,万法唯识。想来这些莲蓬已经透彻了,否则在红尘里打滚尚觉不尽兴,何况这般清冷?


我不语了。耳根清净,又闻来自《清凉界》的簌簌落雪。远天远地,已经分不出落在何处。好雪片片,尽在止庵。


户外,大好秋阳,两环路上,车辆川流。画面上,这枝莲蓬,凸立纸上,在三界之内,又在三界之外;在心地中,又在心地外。眼前小世界,胸中大世界。一枝莲蓬善默,善默亦是能语;一纸笔墨用晦,用晦亦是处明;止庵安于市井,因市井好藏身;作画之人心安,心安即是适境。


常听人感喟古风不在。在止庵,观纯空法师笔下风物,感觉古风猎猎,只是今人不具只眼。莫道眼前无法,分明柳绿花红;若问所见之事,无非鼻竖眉横。


普洱纵然耐泡,在十余泡后,茶汤色也淡了,苦涩也淡了,但茶味依然,隐于唇齿。


纯空法师端起茶盏,微啜一口。袅袅茶气,在茶盏上,盘旋升腾。


纸短情深


法国著名学者熊秉明认为,“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。”“比起哲学来,它更具体,更有生活气息;比起绘画雕刻来,它更抽象,更空灵。”


有一天,在止庵,我与纯空法师聊到了唐代草书大家怀素,话题浪漫而亲切。


怀素少年为僧,经禅之暇,嗜好书法,贫无纸张,便在寺旁种芭蕉万株,以蕉叶代纸。绿绿的蕉叶,一片片深情,心存感恩的怀素,将居所名为“绿天庵”。冬无蕉叶,怀素以漆板代纸,时间一久,漆板竟被磨穿。怀素用秃的笔,堆积如山,埋为“笔冢”。“书蕉”“笔冢”等典故,说明怀素的精勤。难怪唐代李肇说起怀素,竟写下“有笔如山墨作溪”之句。


乾元二年(公元 759 年),怀素与大诗人李白相遇。这一年,李白 59 岁,怀素 22 岁。怀素的出现,颇让李白振奋。在《草书歌行》一诗中,李白写道“少年上人号怀素,草书天下称独步……吾师醉后倚绳床,须臾扫尽数千张……起来向壁不停手,一行数字大如斗。恍恍如闻神鬼惊,时时只见龙蛇走……”


40 岁时,怀素客居长安。听闻颜真卿曾师从草圣张旭学习书法后,他上门请教。颜真卿毫不保留,悉心传授。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耐人寻味的对话。颜真卿:“如何体悟?”怀素:“吾观夏云多奇峰,辄常师之。其痛快处,如飞鸟出林,惊蛇入草。又遇坼壁之路,一一自然。”颜真卿:“何如屋漏痕?”怀素起身,握住颜真卿的手说:“我明白了!”


夏季的云,随风变化,或奇峰突起,或飞鸟出林,或惊蛇入草,或平原走马。忽然又可能乌云密布,雷电齐鸣,风雨大作。这些自然的变化,已令怀素深有所悟。颜真卿点睛之语,令怀素更上层楼。


纯空法师擅长草书,素奉怀素法帖为圭臬。在止庵,读纯空法师《怀素食鱼帖》《佛遗教经》《佛说四十二章经》《后赤壁赋》《摩诃庵记》《奥运颂》等,感觉笔走龙蛇,奔放流畅,连绵回绕,颇生“怪石奔秋涧,寒藤挂古松;若教临水照,字字恐成龙”之感。


尼采在其美学名著《悲剧的诞生》中指出,艺术分为日神阿波罗(理性派)和酒神戴奥尼索斯(浪漫派)二大体系。前者追求平衡、适度、恬静,体现明智的理性;后者追求忘我的欢悦与酣醉,体现原始奔放的生命活力。


在中国书法真草隶篆行诸书体中,草书无疑是浪漫派,是属于“酒神的”。


怀素作草书,须醉中挥毫。酒为佛法五戒之一。在严守戒律的僧徒看来,一个醉醺醺的和尚,无论做什么,都是不如法的。但是,酒对于怀素,既非曹操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”,又非李白“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”,更非造恶之因,此时,“理性的控制与拘谨消失了,潜意识中积藏的、原始的创造力畅然流露;此时,酒不是消极的,不是麻醉的,而是积极使人精神获得大自由、大解放!”(熊秉明语)


书法史上的怀素,被称为“醉素”。然而,细观怀素书作,会发现他内心的清醒。下笔时,他“情感上没有悲欢的高潮与低潮;他对外在的世界拒绝作亲密接触;他对生活现实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在这个距离上,他在冷观世界。”(熊秉明语)


禅宗历来不依文字、不立文字。读禅宗公案,会发现禅师总是把门徒逼到语言文字的穷途悬崖,令他做最后绝望地一跃,促使他顿悟到语言文字无法描绘、无法局限的真理。怀素的狂草,也不依文字,不立文字。他抒发心性的自由,又合乎法度,笔锋要逃离一切束缚、牵绊、沾染。笔墨才形成,便被否定,被超越。在他眼中,没有文字,只有刹那间一念一闪,前念后念,即生即灭,即写即无。


怀素细瘦的笔触在纸上奔跑,“狂来纸尽势不尽”(唐人鲁牧诗句),寺里墙壁、衣服、廓柱、器皿,无不书写。


我说:“狂来纸尽”,对于怀素,此时,纸短情长,亦是无可奈何之事。


纯空法师说:对于僧家,不是情长,是情深。


怀素百年后,诗僧贯休见到怀素草书真迹,慨然长叹:“我恐山为墨兮磨海水,天与笔兮书大地,乃能略展狂僧意。”


怀素千年后,作为书法家的毛泽东,对于怀素《自叙、《论书》《苦笋》诸帖,百读不厌,手不忍释,常置枕边。


去岁秋深,在怀素的故乡长沙,我有缘购得放大版的《怀素自叙帖》。回到北京后,与纯空法师说起时,他说:“非常好,认真看吧!他会滋养你的眼,滋养你的心。”


在唐诗人钱起眼里,怀素是“狂来轻世界,醉里得真如”的。


那么,纯空法师的草书是在何状态下写的?


我问。


法师笑而不答。


终日到门唯白云


止庵净几明窗,一轴画,一囊琴,一瓶花,一瓯茶,一炉香,一部法帖。止庵在北京城南某幢居民楼的最高处。住高楼如居山,在纯空法师眼里,止庵是否也如同《法华经》中的“化城喻”,幻化出山径闲幽,几丛花,几群鸟,几座亭,几峦峰,几瀑水,几片闲云?


闭门即是深山,读书随处净土。


纯空法师庵门紧闭,足不出户,冷坐蒲团,闲翻贝叶。他以书史为园林,以梵音为钟鼓,以禅悦为膏粱,以笔墨为文绣,以书画为日课,以记问为居积,以诸佛菩萨为伴侣,以慈悲喜舍为修持,以作善去非为因果,以安心当下为西方。得一日,过一日。炉香尽处,花花世界月缺,知止楼上月明。


佛教,尤其禅宗,与艺术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。无论是释迦牟尼菩提树下静坐睹明星而悟道,还是灵山会上拈花微笑,或是中国禅师们生动活泼的机锋作略,都是一幅幅意境幽远、优美动人的图画,闪烁着宗教超越与艺术审美的光芒。中国文化沐浴着这两种光芒,发展着,孕育出王维、苏东坡、赵孟頫这样的佛教徒艺术家,智永、怀素、贯休、八大、石涛这样的艺术家和尚。纯空法师是这后一传统在当代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

赵州祖庭柏林禅寺住持明海大和尚曾说,纯空法师和大家一起分享的,是他出入百家、千锤百炼之后从自性喷洒而出的线条与画面,是他描写在纸上的禅心。


何谓纸上的禅心?石涛曾为友人西玉画一扇面,题曰:“今我手说,君以眼听,吾不愿使他人得知,公以为然否?一笑。”手何以说?眼何以听?会意者于此,当会心一笑。唐王维作《袁安卧雪图》,雪中留下一丛绿芭蕉。隆冬何有芭蕉?这雪中芭蕉,是画家迥得天机,意到便成的,此实难与俗人论也。王维作画,往往桃李、荷花、腊梅,同一画中,从不分四季。意到便成之妙,便是禅心。


如何体认这禅心?如《五灯会元》中荐福道英禅师说:“休要识渠面孔,不要安渠名字,亦莫寻觅渠所在,何故?渠无所在,渠无名字,渠无面孔。……不受一法,不嫌一法。无在无不在,非离非不离。”


但自无心于万物,何妨万物常围绕?纯空法师挥洒而出的墨荷、幽兰、古梅、新萼、翠竹、古柏以及纸上点划的线条与墨痕,传递着一位禅者的心跳。


纯空法师画作弥漫的水墨精神,直溯八大山人。八大作画,经常在一张很大的纸上,画一条小小的鱼。这条小鱼以外,是大片的空白;这片空白,他不再补画水或石,从而让这条小鱼拥有了辽阔广大的精神漫游空间。这条鱼是作足了文章的,它睁大眼睛,睥睨世间。


虽与八大相通,纯空法师作画,却与八大留白不同,常反其意而为之。如他的荷系列,如《卧看烟雨》《念兹在兹》《愚智平等》《莲共我无心》《何处不相宜》等,那几乎占据整个画面的大片乌黑,首先给人气势严峻之感;一幅画中,墨色所占面积之大、分量之重,黑墨浑铸的意韵之丰,实不多见。如石涛题画诗“墨团团里黑团团,墨黑团中天地宽。试看笔从烟中过,波澜转处不须完”,忽然,画面上出现了一小片浅灰的白,成为“画眼”。如同诗之诗眼,文之文眼,比重不大却有点睛之妙。透过那混沌中仅有的一点光亮,让人顿然心惊魄动,神往心速,进入一片空灵未知的世界。此时此地,黑即是白,白即是黑。这一幅幅无声画,齐诵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的《心经》。


我说:观法师所作一兰、一荷、一竹,顿觉胸无俗气,人添雅致。若居家壁上悬一小幅,是否可止息热恼,生慧得福?


纯空法师说:画是助缘,福由心生,不假外求。


福由心生,佛由心生。对于住在寺院的僧众,日常功课为早课、晚课、过堂、出坡、参禅。这一切,在佛眼中,不过是水月道场,空花佛事。纯空,这位结庵市井、笔尖具眼的画僧,则将功课铺展在宣纸上,以纸砚为道场,以笔墨作佛事。


法师居庵如住山,终日到门唯白云。


近来,有数友读纯空法师画作后,欲来止庵参访。想法师“佛在心中,读画即见人”语,我代为婉拒。钱钟书先生说,一个人吃了个鸡蛋觉得好,难道非要去看看那下蛋的母鸡吗?法师之拒,与钱先生又有不同,他守着衲子本分,如白云守端禅师诗“不是与人难共聚,大都缁素要分明”。